长日
《枣》·废名
王澈生还未来北京之先,他的老同学都很耽心的反覆说道:“北京的社会坏极了,同学中诚实如T君,不久染了……的习惯,起初还不过朋友要他,后来简直是他约朋友”。言外的意思:“王澈生恐怕也……”澈生当面也很感谢他们的好意,背地里却笑他们的过于忧虑。因为他近来有一种确乎不可移易的见解:行为原动,全在感情;感情的培养,全在知识。把娼妓当作姊妹一般,自然不做嫖客;了解人类本是一体,自然会把娼妓当作姊妹。诚实!那不过没有遇着作恶的机会,要不作恶,就要有真知识。 澈生的见解,果然被他自己证实。同寓的朋友,偶然从八大胡同回来,彼此互相嘱咐,不要让王澈生晓得。其实澈生已经猜着几分,他怜悯他们,正如怜悯被他们践踏的人一样,因为照他的见解,一个人当行为的时候,不能负行为的咎。 澈生是来投考一个专门学校的。初来的时候,预备试验的科目,虽然不感着什么兴趣,日子倒也容易过,夏日昼长,在他完全不觉得,墙上的日历,时常忘记扯,一扯便是四五张。晚上朋友们出去,他一个人端一把藤椅子到院子里坐下。逢着月亮出来的时候,他把椅子移在一棵很大的槐树荫下,这槐树长在间壁院子里,树枝子却一大部分伸到澈生这边来。从一蓬绿叶底下去望月亮,更没有别的情境使他更感清幽,透澈。不知不觉的他已经起了一阵笑容,学着旧戏的腔调,用极细微的声音唱道:“我好比,清水潭,一尾游鱼……”正在一面唱一面摇头的时候,听到从那里传来的胡琴声,更因为白天里疲倦的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