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盲恋》·徐訏
长江船往上海到南京往往很空,我一个人占了一个船舱,但一到南京,人就多了,哄乱好一阵,有一个客人到我的船舱来,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商人,他同我应酬几句,安置好行李就出去了。又来了一个客人,他一进门就使我吃一惊。 他穿一件肮脏的雨衣,领子竖着,削着肩,驼着背,脖子似乎很短,雨衣的领子就掩去了半个脸庞,一顶敝旧的帽子压在眉骨上。 虽然是初冬的天气,但还戴着一副深色的很大的太阳眼镜。他只露出一个鼻子与一个嘴巴,鼻子是红肿的酒糟鼻子,嘴凸出着像是猿猴,二瓣厚肿的嘴唇似乎无法闭拢,露出黄长的獠牙,参差不齐的胡须像是蛀烂了的板刷,稀疏零乱,又可恶,又可憎。 一进来,安置好行李,他方才脱雨衣,里面是一套敝旧的翻黄的灰色西装,我看到他有一个古怪的身材同一副丑陋的面貌。接着他脱去帽子,他的头发是灰棕色的,发脚几乎与眉毛分不开来,面颊一面高一面低,高的一面像是浮肿的猪肝,低的一面像是缺少了一根骨头,歪曲鼻梁上架着阔边的眼镜。他挂好雨衣,接着就从小提包里拿出四五本书,好像三本是古装的,两本是时装的。他把书放在几角,就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脱下眼镜,露出红沿无睫毛的肉眼,瞥我一眼,就拿起一本古装书看起来。他没有同我招呼,也没有注意他自己以外的一切。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怪人! 其实说怪人还是好话,凭他的长相,简直可说不是人,是一个怪物。 自然,看他那种骄傲的样子,我也不想同他谈话,船还没有开,外面声音很烦杂,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