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阿赖耶识论》·废名
民国三十一年冬我一家人住在黄梅五祖寺山麓一个农家的宿牛的屋子里,一日我开始写这部书。我今开始说这句话,是记起陶渊明的话:“今我不述,后生何闻焉?”我的意思很想勉后生好学。此书脱稿则在三十四年秋。这三年中并非继续不断的写,整个的时间忙于课蒙,无余力著作,到三十四年乃得暇把牠一气写成。写成之后,很是喜悦,这一件活泼泼的事算是好容易给我放在纸上了。世间无人比我担负了更艰难的工作,世间艰难的工作亦无人比我做得更善巧。我却不是有意为之,即是说我未曾追求,我是用功而得之于自然。在自然而然之中,我深知中肯之不易了。 学问之道本是“先难而后获”,即是说工夫难,结论是简单的。只看世人都不能简单,便可知工夫是如何其难了。我这话同学数学的人讲大概容易被接受,因为他会数学便知道数学不是难,是简单。因为简单,答案只有一个。世间不会有两个答案的真理。阿赖耶识便是简单,便是真理的答案。我开始想讲牠的时候,便无须乎多参考书。恰好乡间住着亦无多书可参考,乐得我无牵无挂,安心著书。不但此也,我还想我著的书只要有常识思想健全的人都可以看,不须专门学者。关于西洋哲学方面,那时我手下有一学生给我的两本古旧的严译《天演论》,我于其中取得译者讲笛卡尔(原译作特嘉尔)的话作为西洋哲学的代表而批评之。我觉得我可以举一以概其余,必能得其要害。何以呢?西洋哲学家对于死生是不成问题的,他们无论唯心与唯物都是无鬼论,这便是说他们不知不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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