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
《漂泊的记录》·胡也频
夜里,敲过了十二点钟,林亦修又从家里跑出来了,一直向萨坡赛路的那头,尽力的往前走,显着歇斯蒂里的神气。这条马路是已经冷静了,空阔地,没有行人和车子,只高高地吊着寂寞的街灯,到处堆满着黑暗和许多神秘的影子。很远,都可以从他的脚下,听见那单调而急促的皮鞋的响声,以及他的瘦长和孤另的影子,忽前忽后地跟着他,映射在灰色的水门汀上。 他走到嵩山路去,去找那个医生。 他的头垂得很低,差不多那帽子的边把他的脸完全遮住了。他常常举起焦灼的眼睛,望着马路的前面,希望立刻就看见那写着“王医生”的白色圆形的电灯。那“惠生医院”的照牌,成为他迫切要求的一个目标。可是这一条马路是怎样的长喔。这条马路,变成熟睡的河流似的,平静地躲着,一直在前面而显得没有尽头的样子。不但没有行人,一辆黄包车也没有了,仿佛这热闹的上海市,单单把这一条马路放在寂寞里,便是夜在这里散布它的恐怖。 “唉……” 他走着,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又悒郁地嘘了两口气。他的脸是沉默的,完全被忧愁笼罩了。他的心头不断地起伏着各种感情的波浪,差不多每一个起伏都使他感受到一种新的难堪的痛苦。 “假使……”他恐怖的想,“这是多么可怕呵!”接着便想起许多女人都死在可怜的生产里,和许多女人都为了打胎而送了性命,以及他的一个女朋友就为了打胎……许多恐怖的事实和想像堆满了他的脑子。 “不。决不会的!” 他一面克服的安慰着。又是那已经发生的事实,却明显得象一片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