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
《银龙集》·王统照
“自然就是这么一天天的鬼混!……”原丰堂饭馆的账先生在初春微雨的中夜里,一边走着,一边想。可是他也只有这一句话的想头了。这是绝对肯定的话,也是没力气的,无可奈何的话。他在肚腹里咀嚼着,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偏是这样的深,这样的黑,街上的电灯因为电力缺少没了光明,脚下全是粘软的春泥,使得他走起道来非常吃力。星光不用说早被漫天的黑云遮住,就连道旁的树影也看不分明,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自然他也无心计算计算。自从在饭馆里将账目结束之后,一步一步地挨出门来,模模糊糊大约走了有半个钟头,还没有到家。他虽不过是刚刚四十岁的中年人,可是走起路来吃力得很。每到春初他时时觉得脚痛,坐一天的硬木凳子,固然容易使筋血麻痹,及至教他离开那张又脏又黑的木桌的时候,他的两腿又时时无力听他开步走的命令。然而酒客走了,伙计们已将一卷一卷的铺盖从搁板上拿下,正在息灯掩门的当儿,他又不能不走。每在中夜工作完了时,便常常激发出无谓的感慨。他想:“如果我也能同小伙计们一样,完了事,就抬木板,打铺盖,一骨碌躺下,合上眼睛睡觉去,啊啊,这才是最安舒不过的事。”但又一个转念便不能不使得他拖着一双穿了两年半的破布厚底鞋子,走出门去。因为他记得每个夜里,“阿珠的娘是要在小白炉上熬一点白米粥在家里等着的,她也趁着等待的时候,给人家缝补缝补破衣服,作吃饭的补助。……那付被窝脏得要不得,但她却不主张拆洗,她说:‘一来花钱,二来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