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影笼罩了一切

《蛰居散记》·郑振铎
“四行孤军”的最后枪声停止了。临风飘荡的国旗,在群众的黯然神伤的凄视里,落了下来。有低低的饮泣声。 但不是绝望,不是降伏,不是灰心,而是更坚定的抵抗与牺牲的开始。 苏州河畔的人渐渐的散去。灰红色的火焰还可瞭望得到。 血似的太阳向西方沉下去。 暮色开始笼罩了一切。 是群鬼出现,百怪跳梁的时候。 没有月,没有星,天上没有一点的光亮。黑暗渐渐的统治了一切。 我带着异样的心,铅似的重,钢似的硬,急忙忙的赶回家,整理着必要的行装,焚毁了有关的友人们的地址簿,把铅笔纵横写在电话机旁墙上的电话号码,用水和抹布洗去。也许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准备着随时离开家。先把日记和有关的文稿托人寄存到一位朋友家里去。 小箴已经有些懂事,总是依恋在身旁。睡在摇篮里的倍倍,却还是懵懵懂懂的。看望着他们,心里浮上了一缕凄楚之感。生活也许立刻便要发生问题。 但挺直着身体,仰着头,豫想着许多最坏的结果,坚定的作着应付的打算。 下午,文化界救亡协会有重要的决议,成为分散的地下的工作机关。《救亡日报》停刊了。一部分的友人们开始向内地或香港撤退。他们开始称上海为“孤岛”。但我一时还不想离开这“孤岛”。 夜里,我手提着一个小提箱,到章民表叔家里去借住。温情的招待,使我感到人世间的暖热可爱。在这样彷徨若无所归的一个时间,格外的觉到“人”的同情的伟大与“人间”的可爱可恋。个个人都是可亲的,无机心的,兄弟般的友爱着,互助着,照顾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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