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讲 暗示
《七十二堂写作课》·夏丏尊
我们说话、作文,常常有不把意思说尽、不把意思完全说明白的情形。在说着、写着的当儿,固然只求应合当前的情境,适可而止,并非故意要少说一些,可是仔细研究起来,不说尽和不完全说明白自有它的作用。这二者都给对方留着自己去玩味、自己去发见的余地,不致有损他的自负心。而他所玩味出来、发见出来的又和原意差不了什么,那就不说尽等于说尽,不说明白等于说明白了。这种作用叫作暗示。从另一方面说,暗示还有一种好处:可以使语言、文章蕴蓄丰富,含有余味。寻常吃东西,咽了下去就没有什么了,那一定不是美味;可口的东西在咽了下去之后,还有余味留在舌上,足供好一会的辨尝。具有暗示的文章也是这样。写在纸面的是若干字,而意义却超出于这若干字,这就不能随便把它丢开,看过以后,还得凝神去想那文字以外的意义;想又不一定一回而止,也许多想几回,每回可以领略到新鲜的意义,因而教人永远舍不得丢开它。没有暗示的文章是决不会有这种魔力的。 诗、词里头常常有利用暗示的地方。如《一个小农家的暮》里说: 他含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上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这里没有“快乐”“安逸”“满足”“幸福”那些字眼,但是我们读了之后,可以想到那个农人的生活怎样快乐和安适。又如李煜的《虞美人》里说: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