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司马迁之体验与创作(中)——必然的悲剧
《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李长之
一 司马迁的性格之本质 李陵案的悲剧是必然发生的。首先是由于司马迁的性格。我们试想想看吧,假定司马迁没受过儒家的薰陶,十岁时不曾去学孔安国的古文《尚书》,二十岁前也不曾去接触董仲舒的公羊派《春秋》,壮游时也不曾到齐鲁去练习乡射,后来也不曾到大行礼官去看三代损益的“礼”,甚而根本没有一个让他“祗回留之,不能去云”的孔子,就是有,他根本也不曾晓得,那末,他将是一个什么人物呢?我想,他恐怕是一个再放诞也没有的人物,像庄周;他恐怕是一个再多情也没有的人物,像屈原;他恐怕是一个再任性也没有的人物,可以超过陶潜了。 不过,事实上,他笼罩于孔子的精神之下了,他的横溢的天才,已经像泛滥的河流一样,终于入了一个峻峭的岩壁中了! 虽然如此,他的本来面目还是时隐时现的。孔子的精神是理性的——纵然根底上也不尽然;但司马迁终于是情感的。孔子的趣味,表现而为雅,这是古典的;但司马迁的趣味,表现出来,却是奇,这却是浪漫的了。 他的情感极浓烈,平常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极苦闷、极寂寞的郁结的烦恼在;德文所谓Leidenschaft,最足以表现他这种心情。 他这种情感,又不止是愤懑的、破坏的而已,却同时是极为积极,极为同情,对一切美丽的,则有着极度的热爱,而不能平淡。他对于孔子吧,称为“至圣”,称“心乡往之”,称“想见其为人”,称“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对于屈原吧,称“能无怨乎”?称“盖自怨生也”,称“悲其志”,称“未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