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死水微澜》·李劼人
蔡大嫂眉宇之间,仍然有些不了然的样子。一面解开胸襟,去喂金娃子的奶,一面仰头把罗歪嘴瞅着说:“说得真对!我虽然不完全听得懂,道理总明白了。教民就是依仗着洋鬼子的势力,我们只要把洋鬼子整治了,还怕他啥子教民不教民。唉!说起来真丑!那样坏的人,我们偏偏要害怕他……” 罗歪嘴无意之间,一眼落在她那解开外衣襟而露出的一件汗衣上,粉红布的,还是新嫁娘时候穿的喜衣,虽是已洗褪了一些色,但仍娇艳地衬着那一只浑圆饱满的奶子,和半边雪白粉细的胸脯。他忙把眼光移到几根生意葱茏,正在牵蔓的豆角藤上去。 这不过是很寻常的恭维话,但在罗歪嘴听来,却很入耳,佩服她会说话。“真不像乡坝里的婆娘!” 蔡大嫂听入了神,金娃子已睡着了,犹然让那一只褐色乳头露在外面,忘记了去掩衣襟。 蔡大嫂一步不让地道:“老实人好些?果然好些!会受气,会吃闷饭,会睡闷觉!我嫁给他两年多,你去问他,跟我摆过十句话的龙门阵没有?他并不是不想摆,并不是讨厌我不爱摆,实在是没有摆的。就比方说洋鬼子嘛,我总爱晓得我们为啥子害怕他,你,大老表,还说出了些道理,我听了,心里到底了然点;你去问他,我总不止问过他一二十回,他哪一回不是这一句:我晓得吗?……啊!说到这里,大老表,我还要问问你。要说我们百姓当真怕洋鬼子,却也未必吧!你看,百姓敢打教堂,敢烧他的房子,敢抢他的东西,敢发洋财,咋个一说到洋鬼子,总觉得不敢惹他似的,这到底是啥道理呀!” 罗歪嘴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