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洗兵马》·杨朔
入春以来,忽而风,忽而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满山红得可怜的天主花便在风雨里开了,又谢了。到夏季,就变成连阴天,今儿是翻江倒海的急雨,明儿又蒙蒙星星飞着满天雨星,远山近水,都沉到雨雾里去,模糊不清。每到傍晚,京畿山背面红光一闪一闪的,忽隆隆忽隆隆滚着敌人的炮火。近几天倒有点怪。黑夜间,敌人总往我们阵地上空打起一串一串的照明弹,照得湿淋淋的云雾透红透红;炮却打得出奇的少,有时连一声炮音都听不见,静到反常的地步。 梁家龙像对别人,又像自言自语说:“鬼子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不打炮啦?这征候……” 小牛说:“我知道,多半是大炮受了潮,点不响。” 梁家龙还在沉吟着说:“这征候好像是……” 小牛又说:“我知道,是怕咱进攻,才拼命打照明弹,好照着亮。” 梁家龙说:“你知道什么,就爱插嘴。我揣摸着,这时候倒不是怕咱进攻,只怕是要进攻咱们……” 小牛说:“进攻才好呢。我正想捉个美国鬼子,拿绳拴着,看看是个什么样子。” 马学文用食指点划着小牛说:“你呀!打肿脸充胖子,炮一响,该吹灯啦。” 小牛笑着说:“哪儿痛你往哪儿打。我那是乍来,不摸底细。不信咱打个赌,有朝一日,我要不捉个鬼子,你砍掉我的脑袋。” 马学文说:“谁跟你打那个赌,一个大钱都不值。听你那嘴:得得得得,就像漏了水似的。” 小牛说:“我的嘴没漏,是天漏了。” 天一漏,雨下得多,掩蔽部也漏起来。嘀嘀嗒嗒,四处滴水。地面又泞,泥汤浆水的,插不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