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洗兵马》·杨朔
其实呢,高山河是又想董杏花,又恨董杏花。黑间白日,无论是半天空挂着晃晃悠悠的照明弹,冒着敌机的轰炸急行军;还是纵跳射击,翻山越岭大练兵;再或者是顶着连天炮火,顺着炮弹坑滚来滚去往前线送弹药——这种种时候,高山河的思想透明透明的,一丁点儿杂念都不存在。可是,有时情况略微一松,心里咯噔一下,就会跳出董杏花的形影儿:细挑身材,弯眉毛,细眼睛,眉梢眼角微微透出股刚气,似笑非笑,待理不理地望着人。高山河的心一哆嗦,一时间会感到说不出的愁,做什么都懒懒的。 从高山河生身父亲那一系算,董杏花和高山河是姑表兄妹,比高山河小两岁。说起来有趣,高山河自小是那么个腼腆孩子,有时却也懂得献点小殷勤。杏花一来,他像亮宝似的,把什么爱物都搬出来:小玻璃瓶子,小石头子,小画片,还有把大木头刀。这把刀是他过年到亲戚邻居家去磕头,收的几个压岁钱,赶庙会买的。当着杏花,不能不显显武艺呀。就口里敲着锣鼓点:当当当当,又踢脚,又打转,耍起刀来。 杏花嫌他蛮,鼓着小嘴说:“不玩了。”要走,急得山河丢下刀,不敢耍。玩别的好不好?杏花要玩“娶媳妇”,不肯装新媳妇,偏叫山河装。山河不装,杏花又不玩了,又要走,山河只得装。杏花便拿手巾蒙着山河的脸,解开自己辫梢上的红头绳,叫山河握着一头,自己牵着一头,装做新女婿牵新媳妇进房的样子。牵了几步,又埋怨山河不会走,也不扭着点,哪像个新媳妇,捏弄得山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光会憨头憨脑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