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答俞颂华(孔教)
《独秀文存》·陈独秀
颂华先生: 洛诵惠书,无任欣感。好学深思若足下者,仆虽备蒙教斥,窃所愿焉。惟愚见终有不敢苟同者,尚希进而教之。 第一,今之人类(不但中国人)是否可以完全抛弃宗教,本非片言可以武断。然愚尝诉诸直观,比量各教,无不弊多而益少。是以笃信宗教之民族,若犹太,若印度,其衰弱之大原,无不以宗教迷信,为其文明改进之障碍。法兰西人受旧教之迫害,亦彼邦学者所切齿;其公教会与哲人柏格森,伊如仇敌。此乃宗教之弊,事实彰著,无可讳言。 至于宗教之有益部分,窃谓美术哲学可以代之。即无宗教,吾人亦未必精神上无所信仰,谓吾人不可无信仰心则可,谓吾人不可无宗教信仰,恐未必然。倘谓凡信仰皆属宗教范围,亦此不合逻辑。此仆所以不信“伦理的宗教”之说也。吾国人去做官发财外,无信仰心,宗教观念极薄弱。今欲培养信仰心,以增进国民之人格,未必无较良之方法。同一用力提倡,使其自无而之有,又何必画蛇添足,期期以为非弊多益少之宗教不可耶?此愚所以非难一切宗教之理由也。 复次则论孔教。孔教教义,多言人事,罕语天人关系,亦足下所云然。良以中国宗教思想,渊源甚古。敬天叨鬼,皆不始于孔氏。孔子言天言鬼,不过假借古说,以隆人治。此正孔子之变古,亦正孔子之特识。倘缘此以为敬天明鬼之宗教家,侪于阴阳、墨氏之列,恐非孔意。性与天道,赐也多闻,其他何论?欲强拉此老属诸宗教家,岂非滑稽?缪勒氏于印度宗教,亦未必了了,遑论中国,其言乌足据耶?《中庸》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