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汴京残梦》·黄仁宇
范翰笙又清出一张画稿,他用手轻轻地抚平纸上的折角。嘴里却说:“这班金人做事真不含糊。他们不动手时什么都不动手。一下毒手即使你无噍类!” 承茵听到这里,已经对他所说的失去了切身的感应。他已经迟来了两个多月,他希望这两个多月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寐。所以他承望着将此时此刻一概摈放于现实之外。他恨不得即时就是明天。他可以仓皇就道,重新与现实接触。 他后悔当初不应当随着李纲大人离开汴京。要是他早知道张翰林学士会在围城之前弃官逃返东武原籍,那他则早可以接受五姐茂德帝姬的建议,将他画图的工作,取而代之。也用不着挂虑是否不仁不义,自己所画是优是劣,只是在太上皇退位之前,取得官阶,与柔福成亲再说。要是如此,那他徐承茵自己早可以免去了“遣戍南荒”和“露染征裳”等节,自己心爱之人也不至于写“泪随斑竹留芳”的涕泣之词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前年端午前后之事。从前年五月到今年之初,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即是自己投笔从戎,随着李纲大人去河阳军前,被任为进勇副尉,当中仍有很多机缘可以放弃世俗的拘束争取主动。即算随着主将被谪放潭州,以后举着蜡书勤王,徐承茵始终没有失去一向的自信。他记着自己对柔福说的“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的誓约。当初他对她说的“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虽系因袭前人的文句,也确出于衷心的信仰。对布衣徐承茵讲,只要赵柔福以天潢帝裔之尊,对他自己一往情深,则好事纵多磨,困局没有不能打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