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戏剧

《朝话》·梁漱溟
我对于戏剧所知甚少,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我有我的戏剧观。记得俗语上有两句话,很足以说明戏剧:“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这两句话很好。我虽然不会唱戏,可是在我想,若是在唱戏的时候,没有疯子的味道,大概是不会唱的很好;看戏的不傻,也一定不会看得很好。戏剧最大的特征,即在能使人情绪发扬鼓舞,忘怀一切,别人的讪笑他全不管。有意的忘还不成,连忘的意思都没有,那才真可及于化境了。能入化境,这是人的生命顶活泼的时候。化是什么?化就是生命与宇宙的合一,不分家,没彼此,这真是人生最理想的境界。因此想到我所了解的中国圣人,他们的生命,大概常是可与天地宇宙合一,不分彼此,没有计较之念。所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者是。这时心里是廓然大公的,生命是流畅活泼自然自得的,能这个样子便是圣人。有唱戏说到圣人,似乎有些不伦不类,其实其中是有些相通的地方。 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者,也就是人类的最大长处,即在其头脑能冷静;头脑冷静才能分别计算,这就是理智。但人类之最大危险亦正在此,即在其心理上易流于阴冷。在人情世故利害得失上易有许多计较,化一切生活为手段,不能当下得到满足。譬如我讲话,假使觉得这是我的职务,不得不如是应付,固然很不好;即使希望大家叫好,而拿讲话作手段,这也是在当下不能满足,而是一个危险。 心眼多、爱计较的人,就惯会化一切生活为手段,他的情绪常是被压抑而不能发扬出来,他的生活常是不活泼,而阴冷,涩滞。…

本章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