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荫嫂的墓前
《家庭的故事》·郑振铎
二婶全家由北京搬到上海来不到两年,三哥元荫的妻便得病死了。我常到二婶家里去,元荫又是我们兄弟辈中和我最说得来的一个。但三嫂,元荫的妻,我在两年来却只见到三四面。她不大出来见人,终日的躲在房里。她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个脸色惨白,寡言少笑的少妇,身材和脸型都很淸秀玲珑而已,元荫是一个忠厚不过的人,惯于受人欺负的。没有一个朋友或兄弟,曾当他是一个同等的人的。他们一见了他不是明讥,便是暗嘲,几乎当他是一个玩物,一种供人取笑的东西一样。他从不生气,也不回报,只是默默无言的置之不理。我是不会如此的取笑人的,有时反替他出了几次气,所以他对我的感情特别的好。有什么事总来和我商量。他也译写些小说童话之类,译完了总要拿来,很谦虚的要我校改指正。我拿了他的译稿在仔细的看,他立在我旁边,似乎很仿徨不安的把眼光也随了我的眼光而往下看。他的中文实在不能达意,把原文的意思也常常弄错了。我不时把眼光钉注在几行译文上,他便知道这里一定是说不大通了,便连忙低声而忙乱的说道:“这个地方我也覚得不大对,请你改一改,改一改。”他的身材很矮,立在我身边,眞如一个孩子一样,而他的语音也眞如一个孩子,声带尖脆而发音迅快。他永远是很忙乱的,眼又近视,走在车马多的路上眞是很不相宜。他和他的妻似乎感情很好,从不曾吵嘴拍桌子的闹过。自他的妻死后,他终日的哭丧着脸,走路也格外的迟钝了,翻译也有好久不曾拿来给我看了。他虽不曾对别人提起他对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