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巴金先生的自白

《咀华集》·李健吾
等到作家一自白,任何高明的批评家也该不战自溃。对着一件艺术的制作,谁的意见最可听信,如若不是作者自己?比较来看,也只有他自己的叙述差可切近他制作的经验。假使他不夸张,不铺排,不谦虚,不隐晦;假使他有质直的心地,忠实的记忆,坦白的态度;一件作品最真实的记录,任凭外人推敲,揣测,信口雌黄,到头依然只有作者值得推心置腹。关于作品第一等的材料,对于一个第三者,绕来绕去,还须求诸它的创造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通常那样欢迎作家任何种的“自白”,同时却也格外加了小心去接受。他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们,而且甚于秘密,把一个灵魂冒险的历程披露出来。唯其经过孕育的苦难,他最知道儿女的性格和渊源。唯其具有母性的情感,我们也得提防他过分的姑息。 无论如何,在欢迎和小心之外,我们必须有以感谢。他省去我们读者的心力和困惑。所以,巴金先生,对于你的“自白”,或者抗议,我站在读者的地位,第一个情绪便是感谢。我绝不懊悔。还有更能让一个批评者喜悦的,如若用他不三不四的是非,他能从作家的沉默引出切肤的真理?巴金先生的《爱情的三部曲》会永生下去,而我,一个无足轻重的窳败,于是他不得不加以褒贬。他有自己做证明。所有批评家的挣扎,犹如任何创造者,使自己的印象由朦胧而明显,由纷零而坚固。任何人对于一本书都有印象,然而任何人不见其全是批评家,犹如人人全有灵感,然而人人不见其全是诗人。同是艺术,全注重表现,全用力寻找表现的技巧。这就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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