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一叶》·王统照
一 青年天根由学校中,听了一位由外国新来的哲学博士的讲演,回来之后,便躺在寓室的长椅上,半晌没有起来,脑子中只有悲观主义与定命论的观念,在那里来往,动荡,冲撞,几乎觉得沉重的头颅,似已经涨破了。原来这个题目,就是在一小时以前,他听那个疏髯瘦削的面貌的外国哲学家,所发挥与评论的。他对于哲学,本有天性上的嗜好与研究的兴趣。向来他读过何种关于哲学的书籍,与听过怎么样的大学者的讲说之后,必不肯盲从或随便的判断,他必细心苦思,如蚕抽丝般的反覆推证,考究,而用自己的主观,来作严密精审的批评。的确,这或者就是他的怪癖,他好用自己的主观,来判断与推测,鉴赏一切的学术与艺术的作品,甚至拿主观去解释人生。他自然知道研究任何种学问,当取客观的商榷态度,不可纯粹以一己的感情上的主观见地作准。但他知道这种学术界遗传下来的一贯的法则,不过他再不能用她来建造自己研究学问的桥梁,所以他的议论与文章,人家都笑他为感情论的哲学派;或者有些人呼他为诗人空想的哲学。他却从不以他人的嘲笑与批评,而改换了他那主观的见地与把握。他从不信什么是纯粹理性,对于这种类的书籍,他索性不常去阅读它们。 可是在这个秋日的过午之后,他的主观的判断,也似乎失却了效力。疲倦懒散地由学校走回寓室后,他觉到全身的血液,燃烧一般的热,而皮肤却冰一般的冷。倒在椅子上,再也没有用心思的力量,只是心脏与腕脉的跳动与搏击,却听得出。他不止是不能批评刚才所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