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锦绣山河》·杨朔
老叶头的家就在车站后身,一间小板屋,盖着杉树皮,里边用竹篾子隔成里外屋。老伴早去世了,丢下个儿子,小名长满,在本地工务段做工,这晚上不在家,说是值夜班去了。老叶头把范子美夫妇领到家里,点亮小油灯,生起地炉子的炭火,坐上壶水,又把茶蛋拾了一碗,让他们吃。夫妇两个早气饱了,哪有心情吃东西。老叶头拿破芭蕉扇子扇着火,一面劝道:“气什么?气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遭罪!我要是好生气,早翘辫子啦!不瞒你们说,我十八岁那年,八国联军闹得凶,就进了唐山铁路工厂当学徒,学了一手好本事,前后整整在铁路上干了五十二年,可是怎么着,人年纪一大,春景天闹了场病,人家嫌咱误工,把咱辞啦!钱是给了几个,砍下脑袋贴膏药,顶什么用?我呕着口气,又不肯干吃儿子挣的,就倒腾个小生意,赚点吃穿,糊弄到死算啦!” 范子美两手插在西服裤兜里,走来走去。也没听清老叶头絮叨些什么,满肚子火没处发,气愤愤地叫道:“强盗,强盗,都是些强盗!” 老叶头从白眼眉底下瞟了他一眼,悄悄说道:“你说都是强盗么?人家说那边可挺不错呢。原先我心里也是没底,慌着要搬家,前日一早晨拾了些传单,才透亮了。” 范子美一听站住脚,不大明白他说的什么,可急着想看看那些传单。老叶头叮咛他不许张扬,才关紧门,插上闩,从米缸里掏出几张纸,原来是第四野战军撒的约法八章,还有解放之声等等。范子美看了一遍又一遍,范太太也扒在他的肩头上念,末了范子美冷笑道:“别信这一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