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回忆鲁迅先生》·萧红
鲁迅先生在四月里,曾经好了一点,有一天下楼去赴一个约会,把衣裳穿的整整齐齐,手下夹着黑花布包袱,戴起帽子来,出门就走。 许先生在楼下正陪客人,看鲁迅先生下来了,赶快说: “走不得吧,还是坐车子去吧。” 鲁迅先生说:“不要紧,走得动的。” 许先生再加以劝说,又去拿零钱给鲁迅先生带着。 鲁迅先生说不要不要,坚决地走了。 “鲁迅先生的脾气很刚强。” 许先生无可奈何的,只说了这一句。 鲁迅先生晚上回来,热度增高了。 鲁迅先生说: “坐车子实在麻烦,没有几步路,一走就到。还有,好久不出去,愿意走走……动一动就出毛病……还是动不得……” 病压服着鲁迅先生又躺下了。 七月里,鲁迅先生又好些。 药每天吃,记温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几次在那里画,老医生还是照常地来,说鲁迅先生就要好起来了。说肺部的菌已经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来差不多都要到楼上来拜望拜望。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依着桌子边站着。好象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