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阮仁的失踪
《竹林的故事》·废名
今天上午邮差送来一封信,我看完不觉失惊,——我的朋友阮仁逃走了。我且把他的信发表出来。 蕴是附记。 蕴是!我要永远离开你及其他的一切朋友。就是我平素最思慕的家庭,也打算不给他们再见一面。若干年之后,我的父和母已经睡在山谷当中,我的悲伤而憔悴的妻却还活在,而我依然是流离转徙,没有饿死冻死,也许重回故乡,到父母墓前痛哭一番,再同我的妻商量一个最自然最合理的活在这世间的方法。然而这是后话,谁能保证我明天不倒在荒野地上给蛇蚁吃一顿大饱?现在所能够决定的,依着自己的兴趣,除开故乡同北京,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罢了。我随身携带的,有个小小的提包,内盛一件夹袄,五件单衣,前些时由家里寄来的六十块洋钱,偿还京寓积欠外,也都放在里面。这钱是预备火车上用的:我很厌恶北方的气候,打算朝南边走;很害怕查票员的凶面孔,首先要购就车票。 你知我最深,爱我最切,我即不以我的去志劝你,却不能不以我的去意告你。 我虽然不是资本家的儿子,只要安分守己住在家里,吃饭穿衣是用不着愁的。我的父母对于我也没有几大的责望,我的身体强壮,便是他们的幸福。然而家庭终不能系住我,苦央着父亲的允许,跑到北京——北京有大学,大学才是适合于我的地方。我生在世间刚满一年的时候,我的父亲很热闹的替我做寿:一张圆桌子放在堂屋当中,满排着世界上各种各色的物件,有糖饼,有布老虎,有写字的笔,还有小鸭似的坚白玩意儿大人称作银子;我在母亲的怀抱里,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