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秀》·施蛰存
却说石秀这一晚在杨雄家里歇宿了,兀自的翻来复去睡不着。隔着青花布帐眼睁睁的看着床面前小桌子上的一盏燃着独股灯芯的矮灯檠,微小的火焰在距离不到五尺的靠房门的板壁上直是乱晃。石秀的心情,也正如这个微小的火焰一般的在摇摇不定了。其实,与其说石秀的心情是和这样的一个新朋友家里的灯檠上的火焰一样地晃动,倒不如说它是被这样的火焰所诱惑着,率领着的,更为恰当。因为上床之后的石秀起先是感觉到了一阵白昼的动武,交际,谈话,所构合成的疲倦,如果那时就闭上眼纳头管自睡觉,他是无疑地立即会得呼呼的睡个大的。叵耐石秀是个从来就没有在陌生人家歇过夜的人,况且自己在小客店里每夜躺的是土炕,硬而且冷,哪有杨雄家这样的软绵绵的铺陈,所以石秀在这转换环境的第一夜,就觉得一时不容易入睡了。 躺在床上留心看着这个好像很神秘的晃动着的火焰,石秀心里便不禁给勾引起一大片不尽的思潮了。当时的石秀,一点不夸张地说,虽则没有睡熟,也昏昏然的好像自己是已经入了梦境一般了。他回想起每天挑了柴担在蓟州城里做买卖的生涯,更回想起七年前随同了叔父路远迢迢的从金陵建康府家乡来此贩卖牛羊牲口的情形,叔父怎样死在客店里,自己又怎样的给牛贩子串通了小泼皮做下了圈套,哄骗得自己折蚀完了本钱,回去不得。自己想想自己的生世,真是困厄险之至。便是今天的事情,当初是只为了路见不平,按捺不下一股义侠之气。遂尔帮袒了杨节级,把张保这厮教训了一顿拳脚,却不想和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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