蠲戏斋诗话(四)
《蠲戏斋诗话》·马一浮
少陵之诗,人皆圣之,予亦圣之。杨大年辈虽狂诋极訾,宁足以屈少陵?若夫真而忘拙,易而近于率者,则有之矣,要未必遂为大家之病。予方爱之、重之,愿世之人效之,何敢诋少陵?非惟不敢,亦不暇。虽然,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少陵虽圣,犹有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之教也。端居多暇,读少陵诗数过,摘其疵语于简。邢之才言:“思误书,恒是一适。”予谓得古人佳句,固足乐;得其疵句,往往对之至于拊掌,亦是一适也。古人之惠我岂不厚哉。朋游谈讽,用资笑乐,则可;以之轻薄訾毁古人,则不可。题曰“杜诗瘢”者,“瘢”乃索之于外,非膏盲、废疾之比也。 《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写景非不切,属对非不工,然似题春册诗。 《不归》:“面上三年土,春风草又生。”自是行役经时之感,然“土”“草”字面连属,便似草生面上。 《进艇》:“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亦似题春册诗,又似村里小儿新婚房联。且与妻泛舟,作此昵语,不令老妻羞杀。 《绝句漫兴》:“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似嘲妓诗。着“颠狂”“轻薄”字,亦过直率,了无意致。 《绝句漫兴》云:“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牧儿山歌也。 《少年行》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倾银注瓦惊人眼,共醉终同卧竹根。”拙野可笑,乍读之,如嘲村妇鄙语。 宋以来谈杜诗者,均谓老杜短于绝句,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