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客观的悲情

《五十自述》·牟宗三
我从美的欣趣、想像式的直觉解悟,转入"为何"、"如何"的架构思辨。这架构的思辨是抽象的,是纯理智的,是与现实无关的。这用存在主义的词语说,是"非存在的"。这样才能接上希腊传统的"学"。但我在"非存在的"领域中,同时也常被打落在"存在的"领域中,正视着"存在的"现实。在时代的不断的刺激中,我不断的感受,不断的默识。在不断的默识中,我渐渐体会到时代的风气、学术的风气、知识分子的劣性、家国天下的多难、历史文化的绝续。这一切引发了我的"客观的悲情"。由这客观的悲情引我进入"架构的思辨"以外的义理。由于对这义理的渗透,我始能明白这一切之所以如此与所以不如此之"精神上的根据"。 我之接触到这一线,其昀初的机缘是在遇见熊先生。我之得遇熊先生,是我生命中一件大事。所以我这一章必须从这里说起。 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民国廿一年,那时我廿四岁),有一冬天晚上,我到邓高镜先生家里去,他说我给你一部书看。拿出来,乃是《新唯识论》。署款为"黄岗熊十力造"。这署款,在一般说来,是很奇特的,因为普通没有这样。我当时就很震动。拿回宿舍,我一晚上把它看完了。帀头几章,语句是佛经体,又是接触的佛学问题,我不懂。后面渐渐成为魏晋诸子的文章,看起来比较顺过了。我感觉到一股清新俊逸之气,文章义理俱美极了。当然这只是我匆匆读过后的一霎之感,其内容的原委,非我当时所能知。第二天晚上,我即把这书送还,并问这人是谁。他说我们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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