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迟迟吾行
《亦云回忆》·沈亦云
我不曾想到再会出国。抗日战前、战时、战后,都有人劝我带熙治到美国读书,身家着落在比较安定之地。我都未加考虑,事经十年。我不考虑之故:一为懒,留恋乡土;二为俭,在本国还可以做点自己以外的事,出门顾自己为难,徘徊异乡又如何?三为志,人方宛转于焦土,我奈何隔岸观火?受国恩深重,“国恩”即社会之恩,患难与人共之,是我最小限度无可如何之报答。 如此存心,虽迟迟而终出于一走,我不胜惭憾。离国前一年半之间,多尝了许多忧疑、恐惧、麻烦滋味,其时连熙治亦已不在我身边,更为举目少亲。 卅七年(一九四八)八月十八日,熙治携外孙邱树同,坐船到美,医治树同的右腿膝部关节结核病。事情酝酿甚久,树同甫学步而得此病,医治寡效而加剧。我见他拖着石膏包的腿爬来爬去玩,十分心疼,听他叫痛,坐立为之不宁。最后请诊治的骨科医生俞时中是张静江先生家快婿,其夫人乃琪与熙治是幼年游伴。时中为树同诊治数月,建议用手术割治。膝部组织复杂,中国医院设备不够,她想到她的老师纽约威尔逊老医生,如肯治,最为妥当。出国就医岂容易的事!我们斟酌而又踌躇,耽搁很久。卅七年的春,我胸口生核,疑为乳癌。在此以前,张岳军先生颈上生瘤,医生断为癌,拟到北平协和医院用深度X光照治,协和无此设备,乃到纽约。纽约医生谓此种瘤非毒性,已在十五年前有证明,故匆遽而往,愉快而归。他听到我病,劝勿蹉跎自苦,力主飞美。还有其他朋友关切,立即给我护照。我决定在沪请一著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