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狗
《火车集》·老舍
“出了大门,”老人又说下去:“他们还好,给我预备的大汽车,就上了车。还抱着刀,我挺着腰板,教他们看看,太爷是没得手,没能把刀切在你们脖子上,好吧,你们的枪子儿我也不怕!你们要得了我的命,可要不了我的心气;这是一口气,这口气由我传给我的儿子孙子,永远不能磕膝盖儿着土!我这幺研究好了,就看他们的瞄准吧!到了个什幺地方,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是哪里。这里听不见别的,齐噔咯噔的净是皮鞋响。他们把我圈在一间小屋里,我就坐在地板上闭眼养神,等着枪毙。我没有别的事可想,就是恨我的刀没能出鞘。他们人多,枪多,我不必挣蹦,白费力气干吗。我等着好了,死到临头,我得大大方方的,皱皱眉就不算练过工夫。是不是,春子?” 杜亦甫又点了点头。 “待了不知好久,”老人又搓起双手来,仿佛要表演出那时怎样的不耐烦。“他们把我提到一间大厅上去,灯光很亮,人也不少,坐的是官儿,立着的是兵。他们又教我跪下,我还是不出声,也不跪。磨烦了半天,他们没有了主意,刺刀可就又戳在我胸口上,我不动,纹丝不动,眼皮连抬也不抬;哼,杀剐随便,我就是不能弯腿!慢慢的,刺刀挪开了,他们拿出一张字纸来教我看,我闭上了眼。我那天夜里就说了一共这幺三个字:‘不认字!’他们问我那些字——他们管它叫什幺‘言’呀,我记不清了——什幺意思?我不出声。又问,那是我画的押,签的名,不是?我还是不出声。我心里说,这回真该杀我了,痛快点吧!我犯了什幺罪?没有。凭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