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试笔

《雨天的书》·周作人
从先我有一个远房的叔祖,他是孝廉公而奉持《太上感应篇》的,每到年末常要写一张黄纸疏,烧呈玉皇大帝,报告他年内行了多少善,以便存记起来作报捐“地仙”实缺之用。现在民国十三年已经过去了,今天是元旦,在邀来共饮“屠苏”的几个朋友走了之后,拿起一支狼毫来想试一试笔,回想去年的生活有什么事值得纪录,想来想去终于没有什么,只有这一点感想总算是过去的经验的结果,可以写下来作我的“疏头”的材料。 古人云,“四十而不惑,”这是古人学道有得的地方,我们不能如此。就我个人说来,乃是三十而立,(这是说立起什么主张来,)四十而惑,五十而志于学吧。以前我还以为我有着“自己的园地”,去年便觉得有点可疑,现在则明明白白的知道并没有这一片园地了。我当初大约也只是租种人家的田地,产出一点瘦小的萝卜和苦的菜,麻糊敷衍过去了,然而到了“此刻现在”忽然省悟自己原来是个“游民”,肩上只抗着一把锄头,除了农忙时打点杂以外,实在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失了自己的园地不见得怎样可惜,倘若流氓也一样的可以舒服过活,如世间的好习惯所规定;只是未免有点无聊罢,所以等我好好的想上三两年,或者再去发愤开荒,开辟出两亩田地来,也未可知,目下还是老实自认是一个素人,把“文学家”的招牌收藏起来。 我的思想到今年又回到民族主义上来了。我当初和钱玄同先生一样,最早是尊王攘夷的思想,在拳民起义的那时听说乡间的一个洋囗子被“破脚骨”打落铜盆帽,甚为快意,写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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