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话

《空山灵雨》·许地山
素辉病得很重,离她停息底时候不过是十二个时辰了。她丈夫坐在一边,一手支颐,一手把着病人底手臂,宁静而恳挚底眼光都注在他妻子底面上。 黄昏底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幸而房里都是白底东西,眼睛不至于失了他们底辨别力。屋里底静默,早已布满了死底气色;看护妇又不进来,她底脚步声只在门外轻轻地蹀过去,好像告诉屋里底人说:“生命底步履不往这里来,离这里渐次远了。” 这时,就是我们——旁边底人——也不能为珠儿底父亲想出一句答辞。 素辉好像没听见这话,眼望着他,只说别底。她说:“嗳,珠儿底父亲,在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见见我?” 强烈底电光忽然从玻璃泡里底金丝发出来。光底浪把那病人底眼睑冲开。丈夫见她这样,就回复他的希望,恳挚地说:“你——你醒过来了!” 屋里又沉默了许久。 她笑。但白底被窝中所显出来底笑容并不是欢乐底标识。她说:“我很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曾为我们生下一个男儿。” 凄凉中底喜悦把素辉身中预备要走底魂拥回来。她底精神似乎比前强些,一听丈夫那么说,就接着道:“女底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底,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底人。珠儿底父亲,珠儿底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丈夫说:“我应当为你做底事,都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永久爱你。” 丈夫既不能说什么话,屋里只可让死底静寂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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