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自杀
《落叶》·徐志摩
一 读桂林梁巨川先生遗书 前七年也是这秋叶初焦的日子,在城北积水潭边一家临湖的小阁上伏着一个六十老人;到深夜里邻家还望得见他独自跳着荧荧的灯火,在那小楼上伏案疾书。 有一天破晓时他独自开门出去,投入净业湖的波心里淹死了。那位自杀的老先生就是桂林梁巨川先生,他的遗书新近由他的哲嗣焕鼐与漱冥两先生印成六卷共四册,分送各公共阅览机关与他们的亲友。 遗书第一卷是《遗笔汇存》,就是巨川先生成仁前分致亲友的绝笔,共有十七缄,原迹现存彭冀仲先生别墅楼中(我想一部分应归京师图书馆或将来国立古物院保存),这里有影印的十五缄;遗书第二卷是先生少时自勉的日记(《感叩山房日记节钞》一卷);第三卷《侍疾日记》是先生侍疾他的老太太时的笔录;第四卷是辛亥年的奏疏与国民初年的公牍;第五卷《伏卵录》是先生从学的札记;末第六卷《别竹辞花记》是先生决心就义前在缨子胡同手建的本宅里回念身世的杂记二十余则,有以“而今不可得矣”句作束的多条。 梁巨川先生的自杀在当时就震动社会的注意。就是昌言打破偶像主义与打破礼教束缚的新青年,也表示对死者相当的敬意,不完全驳斥他的自杀行为。陈独秀先生说他“总算是为救济社会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在旧历史上真是有数人物……言行一致的……身殉了他的主义”,陶孟和先生那篇《论自杀》是完全一个社会学者的看法;他的态度是严格批评的。陶先生分明是不赞成他自杀的;他说他“政治观念不清,竟至误送性命,够怎样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