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余独白

《忏余集》·郁达夫
在小学校念书的时候——也许是在进小学校之先——记得老爱走上离城市稍远的江边上去玩。因为在那里有的是清新的空气,浓绿的草场,和桑槐的并立排着既不知从何处始也不知在何处终的树影,而从树桠里望出去的长空,似乎总是一碧无底的。在这些青葱蓝碧的中间,记得还有许多喳喳唧唧和悠然长曳地沁的一声便踪影全无的飞鹰的绝叫声听得出来。置身入这些绿树浓荫的黄沙断岸中间,躺着,懒着,注目望望江上的帆船——那时候这清净的钱塘江上是并没有轮船的——和隔江的烟树青山,我总有大半日白日之梦好做。对于大自然的迷恋,似乎是我从小的一种天性。 后来读到了般生(Bjoernstjerne Bjoernson——这位农民艺术家生于一八三二年,卒于一九一○年,是和伊孛生并立的一位北国的巨人)的农民小说,才知道挪威渔村里的青年,大半也是具有着这一种天性的。由这大自然的迷恋,必然地会发生出一种向空远的渴望(就是德国人的所谓Sehnensucht nach der Ferne),从这向空远的渴望中,又必然地会酝酿出一种远游之情(就是德国人的所谓Wanderlust)来。想来想去,这三重要素,大约是不已地使我想拿起笔来写些东西的主要动机。因为对现实感到了不满,才想逃回大自然的怀中,在大自然的广漠里徘徊着,又只想飞翔开去;可是到了一处固定的地方之后,心理的变化又是同样地要起来的,所以转转不已,一生就只能为Wanderlust的奴隶,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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