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题
《雪花飘飘》·杨朔
话头要回到一九四五年的冬天。那一年日本鬼子刚败了,百岁家在北京西面的山边上,穷得连指头顶大的地皮都没有,活不下去,只得跟妈妈冒着寒天大雪,到口外去找爹爹。百岁是个挺伶俐的孩子,脸方方正正的,两只大眼秀气得很。七岁那年,他爹曹老贵就逃到口外,一直没回家,只托人悄悄带回个口信,说是在下花园下煤窑。百岁的记性强,还记得爹爹胡子蓬蓬的,时常领他到野地去用马尾圈套雀子;又教他拿大顶,他竖不起来,爹爹就提着他的两只小脚帮忙。百岁记得最真的要算爹爹那支唢呐了。爹爹吹唢呐像桃树爷爷吹的一样绝,远近几十里,没有不知道他的。每逢到镇上赶集,见到爹爹的人老远就喊:“老贵,吹一口好不好?”爹爹准吹。吹得格外出奇的是“百鸟朝凤”,一支唢呐能变出各种各样的鸟啸,有百灵,有杜鹃,有白燕,有黄鹂……连站在高枝上唱着的鸟也要止住声,歪着头,侧着眼,听入了神。 就为这支唢呐,曹老贵才惹了祸。原来日本鬼子刚占领中国那年,曹老贵怄着一肚子气,有时一个人蹲在炕头上,弄弄唢呐,呜呜啦啦的,听不出是个什么调调儿。百岁跟他的小伙伴躲在窗外,偷偷听了几遭,百岁忽然懂了,隔着窗子叫起来:“爹呀,我知道你吹的什么啦。” 爹爹在屋里问:“你说我吹的什么?” 百岁说:“你是用唢呐讲话。”就单腿跳着,拍着巴掌念起来:“日本鬼,喝凉水,喝饱了肚子,挨枪子!” 起先曹老贵只是背着人吹,吹常了,胆子越来越大,有一回竟在集上当着多少人吹起这几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