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羽书》·吴伯箫
那年初冬凉夜,乘胶济车婉蜒东来,于万家灯火中孤单单到青岛,浴着清清冷冷风,打着寒噤,沿了老长老长的石栏杆步武彳亍,望着远远时明时灭的红绿灯,听左近澎湃的大水声音,默默中模糊影响,我意识到了海,旅店里一宵异乡梦,乱纷纷真到黎明;晨起寂寞与离愁,正自搅得心酸,无意绪,忽然于窗启处展开了一眼望不断的水光接天,胸际顿觉豁然了。我第一次看见了海。从那起,日日月月年年,将时光于悲苦悦乐中打发着,眨眼冬夏三五度,一大把日子撒手作轻云散去,海也就慢慢认识了,熟了,亲昵起来了。 忆昔初来时候,地疏人生,寂寞胜过辛苦,常常躲着失眠,于静穆的晨钟声里起个绝早,去对着那茫无涯际的一抹汪洋,鹄候日出,等羲和驾前的黎明;带便看看变幻万千的朝霭,金光耀眼的滟涟水色,及趁潮解缆疑及荡去的渔船。我曾凑晴明安息日,一个人跑到远离市镇的海滩,去躺在干干净净的沙上,晒太阳,听海啸,无目的地期待从那里开来的一只兵舰,或一只商船,俏悄地玩味着那船头冲击的叠浪,烟囱上掠了长风飘去的黑烟。我也曾于傍晚时分,趁夕阳无限好,去看落霞与孤鹜:就这样辗转相因,与海结了不解缘,爱了海。 爱海,是爱它的雄伟,爱它的壮丽。爱它的雄伟,不是因为它万丈深处有什么玲珑透剔的水晶宫,有海,若有Oc-eanus,Neptune及其挽轻车的铜蹄骏马,和金盔卫士;爱它的壮丽,也不是因为它那银色浮沫中曾跳出过司人间爱与美的维娜斯,及善以音乐迷人的Siren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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