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垃圾》·彭家煌
到底想不出在这出生下世的三十六年来得罪了谁,值得受层层的毒焰般的报复,象团长连长以及医生对他那样。在军中,冲锋陷阵的时候,无情的枪弹打过太多了的无辜的敌人吗?但那只算自己是一架机器,这机器有开动的人,再则机器同时也可给敌人捣毁,无论怎样没有把一切怨毒积在他一人身上的理由的。他的眼睛是因为欠晌愁得睡不了觉,是上操受烈日风沙的袭击,是军医处不给他医好,拖延得太久,是红十字医院没有给他尽力,是没有钱找眼科专家诊,然而连长却早就预备了补缺的人,团长骂他“还不给我滚”,永扬医生弄去许多钱,到末了就“老黎,黎纯五你得赶快想办法”。这样下去,准是层出不穷的。回家吧,家在江西,已经四分五裂了,而且弟弟骂他反动分子,不认他是哥哥。靠老婆吧,老婆在袜厂制袜,每月赚上五元,只够养活自己,起初她每逢星期日来看他,现在不来了。就那样一下,比方用手枪,一下了结了算了吧,究竟这是无用的下贱的念头,半生戎马,不死于刀剑之下,不死于炮弹的轰击,却要假自己的手来毁灭自己。不值得,不值得。 医室是冷冷清清的,在死的寂静中,黎纯五胀破了脑门在条桌上辗转,带着极难忍受的心灵上的痛楚好似熬不住最后的一刹那。正在苦闷得要死的时候。忽然皮鞋阁托阁托的响进医室来了。 “是陈家驹先生吧?”他从条桌上爬起来欢笑着说。 “是的。” “我听得出是你的脚步,来得正好,不然我可真要闷死了。” “真的吗?那末,我们好好的来谈一谈。” “趁着永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