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解
《药堂杂文》·周作人
我常看见人家口头辩解,或写成文章,心里总很是怀疑,这恐怕未必有什么益处吧。我们回想起从前读过的古文,只有杨恽报孙会宗书,嵇康与山涛绝交书,文章实在写得很好,都因此招到非命的死,乃是笔祸史的资料,却记不起有一篇辩解文,能够达到息事宁人的目的的。在西洋古典文学里倒有一两篇名文,最有名的是柏拉图所著的《梭格拉底之辩解》,可是他虽然说的明澈,结果还是失败,以七十之高龄服毒人参(Koneion)了事。由是可知说理充足,下语高妙,后世爱赏是别一回事,其在当时不见得如此,如梭格拉底说他自己以不知为不知,而其他智士悉以不知为知,故神示说他是大智,这话虽是千真万真,但陪审的雅典人士听了那能不生气,这样便多投几个贝壳到有罪的瓶里去,正是很可能的事吧。 辩解在希腊罗马称为亚坡罗吉亚,大抵是把事情“说开”了之意,中国民间,多叫作冤单,表明受着冤屈。但是“兔在幂下不得走,益屈折也”的景象,平常人见了不会得同情,或者反觉可笑亦未可知,所以这种声明也多归无用。从前有名人说过,如在报纸上看见有声冤启事,无论这里说得自己如何仁义,对手如何荒谬,都可以不必理他,就只确实的知道这人是败了,已经无可挽救,嚷这一阵之后就会平静下去了。这个观察已是无情,总还是旁观者的立场,至多不过是别转头去,若是在当局者,问案的官对于被告本来是“总之是你的错”的态度,听了呼冤恐怕更要发恼,然则非徒无益而又有害矣。乡下人抓到衙门里去,打板子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