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
《竹林的故事》·废名
——S的遗稿—— 病里作客,渐渐有点不能耐了,于是想到回家。吃了老母的几天茶饭,我的心算是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了,但那米是借来的,分明的偷偷听到,于是我又去作客。 母亲的心事我是知道的:“三岁上丧了父亲,这副倔强脾气!”然而除了坐在桌子旁边,望着我一粒一粒的把饭吃完,可能说一句阻挡的话吗? “儿呵,病——”我的伞却已经拿在手上,一步一步的跨出门槛了。 我没有同我的邻舍打招呼。儿时差不多不分寒暑昼夜伴着那般哥儿姐儿在上面游戏的稻场,也未曾博得我眼睛的一瞥。而我打算掉头,掉头看一看母亲含眶未发的——怕接着就印在我的足迹了罢?——我那里又有这大的力气呢? 这样,我已经出了我的村庄,在荒冢累累的野原上走。 我真是飘飘欲仙,仿佛身子是没有重量的。而又有点悚然,——青天绿草,这才照见了可怕的憔悴!陡然一阵咳嗽,颤抖而微细的声音,跟着眼光远及于天际,——“后面在喊我哩!”………… 我感到的是怎样亲切之感呵,——立刻消失于泪海之中了,——这时我还未掉头。 远远草坡上,正是白发的—— 我顿时觉得要转去,而我的声音不能为我传报,亮晶晶双眼,却明明映着那挥挥的手了。 “母亲呵,你的系念,照护儿的前程。” 我已经到了码头。 围住我的,四五个舟子,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无目的的伸头四顾,快要开橹的一只,舱首是女—— “S先生!上京吗?” 我凄惨的笑了。 “萍姑娘!——回家?——几时来的?月半?——啊,中元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