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
《囚绿记》·陆蠡
我曾经想过,如若人们开始爱惜光阴,那么他的生命的积储是有一部分耗蚀的了。年轻人往往不知珍惜光阴,犹如拥资巨万的富家子,他可以任意挥霍他的钱财,等到黄金垂尽便吝啬起来,而懊悔从前的浪费了。 我平素不大喜爱表和钟这一类东西。它金属的利齿瑟瑟地将光阴啮食,而金属的手表的的答答地将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给我。当我还有丰余的生命留在后面,在时光的账页上我还有可观的储存,我会像一个守财虏,斤斤计较寸金和寸阴的市价么?偶然我抬头望到壁上的日历,那种红字和黑字相间的纸页把光阴划分成今天和明天。谁说动物中人是最聪明的?他们把连续的时间分成均匀的章节,费许多精神去较量它们的短长。最初他们用粗拙的工具刻画在树皮上代表昼夜,现在的人们则将日子印在没有重量的纸条上每逢揭下一张来,便不禁想:“啊!又过了一天!” 怎样我会起了这些古怪的念头呢?是最近的一个秋日的傍晚,我在近郊散步,我迎着苍黄的落日走过去,复背着它的光辉走回来,足踩着自己的影子。“我是牵着我的思想在散步,”我对自己说。“我是踪蹑着我的影子,看我赶不赶得过它?”我一面走一面自语。“我在看我自己影子的生长,看它愈长愈快,愈快愈长,”我独语。总之,我是在散步罢了。我携着我的思想一同散步。它是羞怯得畏见阳光,老躲在我的影子里。使得我和它谈话,不得不偏过头去,伛偻着身子,正如一个高大的男子低头和身边的女子说话,是那么轻声地,絮絮地。 我们走着走着,不知从那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