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流中

《在洪流中》·洪灵菲
村中满了洪水,官兵不容易到来,阿进的母亲觉得不十分担心,这几天她老人家的脸上可算是有点笑容了。本来是瘦得象一条鬼影的她,在她多骨的面孔上投上了一阵笑的光辉,反而觉得有点阴惨可怕。然而,这在阿进,总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安慰,因为他的母亲发笑的时候实在是太少啊。她在二十四岁那年,阿进的父亲给地主二老爹拿去知县衙门坐监,后来被说是土匪拿去砍头以后,一直到现在——她老人家已经是六十岁了——便很少发笑过。她寻常总是把牙齿咬着嘴唇,用着她的坚定而多虑的眼睛看着各件事物,表情总是很阴沉的。她很有一种力量——一种农妇特有的坚强不屈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最好像深沉的,表面却平静着的海水一般,很不容易被看出来的。用着这种力量,她以一个寡妇的资格,支持了三十多年的家计:水灾,旱灾,地主的剥削,官厅的压逼,都不能够磨折她。虽然,她是吃了许多苦头,但她很少啼喊过;而且这些苦头,只把她磨炼得象一具铜象,在各种险恶的浪潮中,她只是兀然不动呢。但这一回可不同了,她的儿子在象这样的社会上,又算是犯了所谓滔天的大罪了。 她真是不知道触到了什么霉头,三十多年前,她的丈夫被说是什么土匪砍了头;现在她的儿子又被说是什么农匪,无处栖身了。她没有读过书,不大知道土匪和农匪到底是作何解释,但是她彻骨地感觉到凡是被地主和官厅剥削得太厉害,敢于起来说几句话或者表示反对的便会被叫做土匪或农匪——这样的土匪和农匪便会被拿去砍头和“打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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