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十一)

《柳如是别传》·陈寅恪
牧斋“有美诗一百韵”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压卷之作,即初学有学两集中亦罕见此希有之巨制,可知其为牧斋平生惨淡经营、称心快意之作品。后来朱竹垞“风怀诗”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类之诗,论其排比铺张、波澜壮阔而又能体物写情、曲尽微妙者,恐舍元微之“梦游春”、白乐天“和梦游春”两诗外,复难得此绝妙好词也。 此诗取材博奥,非俭腹小生翻检类书、寻求故实者所能尽解,自不待言。所最难通者,即此诗作者本人及为此诗而作之人,两方复杂针对之心理,并崇祯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数月间两人行事曲折之经过,推寻冥想于三百年史籍残毁之后,谓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误,则烛武壮不如人,师丹老而健忘,诚哉!仆病未能也。 牧斋不仅赋此诗以赠河东君,当亦为河东君解释其诗中微旨所在,河东君自能心赏意会、不忘于怀。观初学集贰拾“(崇祯十四年辛未)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后,附河东君依韵和作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一联,其上句自注:“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即是其例证。 前论钱遵王注牧斋诗,独于“有美诗”违反其原来之通则,疑其本出于陆敕先之手,故有美诗诸注乃是陆氏之原本,而遵王或略有增补者。但详绎此诗全篇之注,至篇末重要之处反独较少,岂敕先亦未注完此诗,遵王取以入其书中,遂致一篇之注前后详略有异耶?夫牧斋本人之外,最能通此诗之意者为河东君,然皆不可向其求解矣。敕先乃同情于河东君者,东山酬和集贰载其和牧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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