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闲情赋
《今生今世》·胡兰成
新闲情赋 我到汉口即接收了《大楚报》,可是要办好《大楚报》亦并非容易,一则沦陷区的报纸人民不喜看,二则编辑人员的技术水准很差,三则空袭下长江 的船舶渐已断绝,四则现有的发行网在日本人与朝鲜人手中。 十二月初,武汉的空袭渐来渐密,且第一次掼了烧夷弹,武汉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的面目都洗染,真像四郎探母里唱的“黄沙盖脸,屍骨不全”。大家都一身烟火气,暴躁难禁,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像梦中呓语,越是要说,越咬不清字眼。 关永吉眼爆气粗,与沈启无两个一唱一和埋怨这地方不行,种种不及上海北京,非常之想念吃食与女人。沈启无是怀恋他在北京家里的太太,他对此地的日常满目不堪。我却想我有张爱玲,虽然她也远在上海,我必不像他们的有怨怼与贪欲。 空袭从汉口渐渐波及汉陽,汉陽医院虽然药品短绌,也忙於救死扶伤,但我每日去报馆早出晚归,不甚留意。一次我通过医院的一间侧屋,出後门到江 边走走,那侧屋我不知是太平间,只见有两个人睡在泥地上,一个是中年男子,头蒙着棉被,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样子不是渔夫即是乡下人,两人都沈沈的好睡,我心里想那男孩不要着凉。及散步回来又经过,我就俯身下去给那男孩把棉被盖盖好,只是我心里微觉异样。到得廊下我与医院的人说起,才知两人都是被炸弹震死的,我大大惊骇,此後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後门。 汉口是每隔几天来一次空袭,美国飞机三只四只。晚间灯光全熄,地上的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