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人论张江陵

《与友人论张江陵》·熊十力
《张江陵集》,吾年二十左右浏览及之而已。昨过西城沟沿,见有摊贩卖古书与小商家,中有《江陵集》,遂出价购归。展读一过,大有感摄。兹略述所触,为若干条,时有文不相贯、义各孤立者。心绪恶劣,不及为专著,闲居无事,聊以就正。 江陵杂着中,推尊吕政,谓其举周代之文制, 文制谓学术与制度等。 一切大刬除之,为混沌之一凿。且云扶苏如不死,必崇儒学以乱天下。此真偏见耳。自春秋以降,列强竞争日益剧烈。竞争甚则霸道兴。霸者图功利,尚诈力。其始兴也,犹未甚戾于仁义礼信。其渐炽也,则唯斗诈斗力,贪功攘利而已矣。斗诈斗力、贪功攘利之风愈趋愈下,必成乎穷凶极恶。申商韩非之徒出于战国,其创说皆毁道德、毁人性、毁学术、锢思想,荡灭文物,祸极于吕政,集申商韩之大成,而乾坤几乎熄矣。吕政之毁灭一切,是使宇宙归于混沌。混沌者,蒙闇冥昧也。而江陵乃谓其凿混沌,何其辞之淫且诐哉。秦政夷六国,仅十五年而亡。继之者汉,而能使天下得安息者,则崇儒之效也。使扶苏不死,则秦祚何由遽绝哉。 江陵又谓,宋之文明与先王之礼制,经元人一举荡灭,复为混沌之一凿。此尤谬论。自五胡惨祸,及唐而太宗始大振。太宗没后,遂为藩镇乱局。藩镇多凶人,五季昏扰,又胡尘也。两宋诸儒崛起,一方面从长期戎俗中使夏人自拔于浊乱凶残之习,而知人道之尊严与礼义之可贵;一方面排斥印度佛教,而阐述尧舜至孔孟之道术,始知中夏固有高尚文化,根底深厚,庶几独立不挠。两宋文明,何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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